23

　　眨眼间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。

黑红的镇海峰覆盖上了厚厚的冰雪，远处看去，白茫茫一片，和极地冰川融为了一体。

“咳，咳。这下是真的要死了，也许就在这周。”

佝偻如同八旬老人的林缘坐在鲸皮椅上，虚弱地咳嗽着。

“十年。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了结。你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虚空变幻，眉心一道金色道痕的清秀少年突兀出现，平静地说道。
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林缘长长地叹息，枯树枝般的手掌按在把手上，摇摇晃晃地起身，走进了冰屋之中。

少年气质缥缈如天，未作表示，和来时一样，悄然地消失不见。

化婴，化神？此时的林缘正踏在另类的登神长阶之上。

十年的时间，山中的元婴成长为了少年。这时，林缘才发现仙玄坐忘经确实是一门经文，它是可以修行的！只是修行的门槛太高，起步即是化神。

他也从仙玄坐忘经中获得了自己的第一门神通，一条未被此界记载的登神长阶！

天人两分，相忘红尘。以人身承载红尘欲念，再借元婴之体天人化生。

目前，林缘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。只要他现在的这幅凡人身躯归于尘土，他的天人之躯就会立刻圆满，一步跨过红尘，成就化神！

只是，红尘之躯死亡的瞬间，林缘这个身份就会一同死去。即使林缘再次通过法术，变成老年模样相见，相关之人也只会认为是个相似之人，原身永久地死去了。

这是神通的代价，即使是林缘也无法改变。

所以，在死亡之前，他打算去做一个好好的告别。

带上备好的礼物，林缘走出冰屋，走上了雪橇。

“老伙计们，去松狐村。”

林缘轻轻拍了拍驯鹿的身子，这些驯鹿们跟随了他很长时间，几乎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，立刻迈开蹄子，朝着村子的方向前进。

十年来，在林缘潜移默化的影响下，松狐村的村民们体质都上升了一大截。男人们狩猎更加地有力，女人们也极少因为生产死亡。村子的规模扩大了两倍有余。

如今的松狐村，放在附近几百里的地域中，都算得上是一个大村。

一个多时辰后，林缘看见了松狐村的影子，浑浊的目光中浮现担忧的神色。

“有点不对劲。”

一路上，他竟然没有遇到一个人，而且平时有人站岗的岗哨，也空荡荡的。

等到林缘来到村子门口时，更是看到破碎的冰块散落在地上，一些冰屋坍塌成了废墟，村民们统统不见了踪影。

“出事了！”

林缘内心暗道不妙，驱使驯鹿们向着村中央的神社跑去。

松狐村到底发生了什么，胡灵一定知道。

……

冰雪神社周围，上百名村民惊慌地看着天上。

他们的护村灵兽此刻正悬浮在天上，和一个瘦削的男子对峙，处境非常不妙。

“怎么办，怎么办，这个魔修是哪里来的？”胡灵心中焦急。

它和魔修都是筑基圆满的境界，但是，它才刚刚突破到筑基圆满，而对面的魔修法力雄厚，显然是筑基圆满多年了。更糟糕的是，这个魔修的法宝还异常地厉害。

“一定要撑住！”

胡灵咬着牙，身上不断冒出白色的法力，注入到上空的护罩中。

轰！

三根冰矛狠狠地扎在淡蓝色的护罩上，引起护罩猛烈的震颤。

“妖孽，你若现在束手就擒，待会儿还可以少受一点苦！”

魔修坐在一个黑色的葫芦上，葫芦口灵光氤氲，喷射出锋锐可怕的冰矛。

“妄想！你们这些修魔者，满口都是谎言，要打就打，我是不会屈服的！”

胡灵眼睛死死地盯着男子，努力地维持着护罩。

“哼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，能成为我杜世长法宝的一份子，这是你们这些妖孽几世修来的福分！黑光葫芦，给它点厉害瞧瞧！”

杜世长冷哼一声，目光闪过愤怒，重重地拍了座下的葫芦三下。

葫芦口的灵光受此刺激，暴涨了三尺有余，五根更长的冰矛瞬间成型，高速旋转着冲向护罩。

“不好！”

胡灵惊呼，这冰矛还没有撞到护罩，它就已经感受到了淡淡的威胁感。但是，撑着这么大的护罩已经是它的极限，没有办法再施展法术抵挡。

滋。

刺耳的声音像是催魂的阎王，冰矛与护罩撞击的地方，一缕缕细碎的冰屑落了下来。

村民们看着飘洒的冰屑，脸上闪过绝望。

“护罩要破了。”

“老天啊，请保佑狐灵大人击退敌人。”

村民们闭上眼睛，默默地为天上的狐灵祈祷。

杜世长舔了舔嘴唇，看着胡灵的目光一片火热。

“收了这个灵兽，炼化到我的黑光葫芦中，我的黑光葫芦威力还可上升两成。之后收集血食时，我那师兄弟们还拿什么和我竞争？嘿嘿，那时，我一定能得到黑魔老祖的青睐！”

想到未来的美妙情景，杜世长神情兴奋异常，嗑下一颗丹药后，催发葫芦又射出2根冰矛。

噗。

胡灵被冲击得吐出一口鲜血，感应到下一刻护罩就要破碎，不得不念动法诀，将护罩的范围缩小了一半。这才勉强抵抗住了七根冰矛的攻击。

“哈哈，死！”

杜世长露出邪恶的笑容，葫芦一转，一股黑色狂风呼啸着吹向了暴露在护罩外面的村民。

像是被收割的麦子，村民们身子软倒在地上，透明的魂魄从他们的身体中飘出，被黑风卷回到葫芦之中。

“魔头！快放他们出来！”胡灵瞪大眼睛，愤怒地喊道。

杜世长拍了拍葫芦，蛊惑道：“好啊。只要你放弃抵抗，我就放了他们。如何？”

“休想！你们魔修花言巧语，根本信不得。”

“你可要考虑清楚哦。我这葫芦可厉害得很，不消片刻，他们的魂魄就会化掉，再也没得救了。而且，我还可以和你签订天道誓约。怎么样，够有诚意的吧？还是说，身为护村灵兽，你不愿意牺牲自己，救他们？”

杜世长用秘法将声音一字一句扩散到护罩之中，传荡在所有人的耳边。

胡灵眉头紧锁，看着底下的村民，心里陷入了极大的纠结之中。

“狐灵大人，千万别答应他！这些魔头是从来不守信用的！”

“是啊，狐灵大人。即使是和他拼到底，也不能放弃抵抗！”

松狐村的村民们压抑住心底的悲伤和惊慌，群情激愤地喊道。

“不知所谓。看来还是我太过仁慈了。”

杜世长面色阴沉，从葫芦中抓出了一个男人的魂魄，高举在众人的面前，随后狠狠地抓下。

“住手！我答应了，快放开他！”胡灵喊道。

“不要啊，狐灵大人！”

“狐灵大人，你快跑，别管我们！”

村民们着急地朝着空中喊道，胡灵深吸一口气，没有回应。

杜世长嘴角咧开笑容，将手中的魂魄收回葫芦，挥手散去了空中的冰矛，微笑道：

“放心。我说话算话，只要你乖乖放弃抵抗，我就放过这些凡人。”

“你们魔头说话从来不算话。立天道誓约吧。”

“好！天道可鉴，只要眼前的灵兽放弃抵抗，我马应解就放过下面的村民。如有违抗，魂飞魄散！”杜世长一脸严肃地发誓道。

胡灵见眼前的魔修额头上出现了天道印记，自己心中也隐隐多出了一丝联系，随即丧气地撤掉了护罩。

杜世长拍了拍葫芦，黑风把魂魄送入了村民的身体中，随后黑风笼罩住胡灵的全身。

“放心，他们会没事的。”

胡灵转头留恋地看了看渐渐苏醒的村民们，元神被吸走的最后，心中浮现了一个苍老的身影。

“老朋友，没想到最后，是我比你先走啊。”

杜世长收起葫芦，随后眼中流露阴鸷目光。、黑风再起，收割走了所有村民的灵魂。

村民们脸上保持着愤怒的神色，身体倒在了地上。

咔嚓。

杜世长的身上，一个破碎的魂魄剥离，消散一空。

“桀桀桀，他马应解发的天道誓约，和我杜世长有什么关系？”

说罢，杜世长大笑三声，驾驭着葫芦腾空飞起，朝着村外飞去。

就在飞到一半的路上，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身影。

“咦？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？”

杜世长回转葫芦，降低高度，来到了这个人影的上空。

“修仙者？”林缘惊讶地说道。

这地方的灵气太过迟钝和稀薄，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在这里，表现得还不如外面的练气期。所以，凡是有点修为的，基本都离开了。

来到极地冰川快十一年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修仙者。

“还算有点见识。可惜，蝼蚁终究是蝼蚁。”

杜世长摇了摇头，又仔细看了看林缘，心里暗道晦气。

肉身枯朽得和泥土一样，榨不出半点精气来。魂魄更是破碎成了渣，他都怀疑眼前的老东西下一秒就会自己魂飞魄散掉。

杜世长忍不住开口道：“老东西，你是我见过最没用的家伙了。连给我葫芦做肥料的资格都没有。死吧。”

黑色的狂风呼啸而出，将一脸惊愕的林缘吹散成了灰尘。

“接下来就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，炼化这只狐狸了。桀桀桀，黑魔门的真传弟子我要定了。”

杜世长随手按死了眼前的老人后，骑着葫芦，一飞冲天。

……

镇海峰的峰顶上，一位缥缈出尘的少年望着极地大陆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中乍然亮起两点神光。

“呼呼呼！”

“呜呜呜！”

“咚咚咚！”

像是风在呼号，云在卷积，海在汹涌。

无数的声响，如同一曲天籁，从林缘的四肢百骸中响起。

此刻，大海平息了波涛，天空变得更加的高远，灵气变得更加怠惰，一位存在从红尘之外再度降临，戴天履地，沉重不可言说。

“天人两分，相忘红尘。天人化生，道我同一。”林缘轻声呢喃。

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的过往像是一部电影，而他则同时是主角和观众。

这是一种无比玄妙的感觉。

既参与，又疏离。既深刻，又漠然。

“是人？是天？都是我。”

一团透明的云光从林缘的身上升起，清清亮亮，不惹尘埃。它不像阳光那般炽烈，也不如月光那样柔和，却能照彻黑暗的心灵。

回忆起红尘身消散的一幕，林缘的脸上带着似有还无的笑意，身影淡化消失。

冰窟中，杜世长布置下阵法，急不可耐地盘坐在地，掏出了葫芦。

“这次可真是大丰收！没想到如今的极地里，这些灵兽竟然如此之蠢。有了这些灵兽的帮助，我一定能成为黑魔的老祖的真传弟子。”

杜世长目光一闪，连嗑几颗丹药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后，手中掐动法诀。

“黑魔焚心，着！”

杜世长脸颊冒汗，艰难地在指尖召唤出了一簇黑泥般的浓稠火焰，缓缓靠近漂浮的黑光葫芦。

呲~

就在火焰即将接触到葫芦时，两根白皙手指凭空出现，像是按死一只苍蝇般，夹灭了火焰。随后，手指一转，拿走了葫芦。

杜世长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，心脏急速地跳动。

“来，我们去看看你的老祖吧。”

虚空被揭开了一层，宛如谪仙的少年翩然出现，高远的目光直透他的心灵。

杜世长只觉得天地忽然一片旋转，记得的，不记得的，过往的记忆以万千倍的速度浮现。

“搜魂术！不，不是搜魂术。”

他内心一片惊骇，但很快意识到自己依旧还是清醒的，元神没有受到损伤。

等到眼前的景象再次稳定下来，杜世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无比熟悉的地方。

黑魔大殿。

八个巨大的六角水晶柱竖直安放在大殿两侧，每个柱子中都沉睡着一道血色身影。而在大殿的主座上，黑煞翻涌，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血衣老者下半身禁锢在水晶中，缓缓苏醒，正目露红芒地看着杜世长。

“杜世长，你收集到足够的血食了？”

“没，没有。老祖，有一个奇怪的强者！是他把我带来这里的！他要对你不利啊！”

杜世长瘫坐在地上，哆嗦着嘴唇，恐惧地解释道。

“强者？要对我不利？呵呵。”

黑魔老祖嗤笑，他身为元婴圆满强者，放在他沉睡以前的极地，也是顶尖的强者。在如今的极地，更是仙人一般的存在，谁敢来打他的主意？

“死吧。”

“不，老祖饶命，老祖饶命啊！”

黑魔老祖眼中厉芒一闪，无数黑色恶鬼争相扑食，将惨叫的杜世长**元神统统分食干净。

解决了打扰他的家伙，黑魔老祖重新闭目冥想，调养身体。

千米的冰盖上，林缘的目光穿透所有，将黑魔大殿中的一切看入眼中，缓缓探出手掌，勾动无数天道痕迹，按压而下。

方圆万里，蔚蓝的天空突然色彩变得浓重，微风、清风、三灵风、蚀骨风、九天罡风……一缕缕的风从虚空中钻出。白云、虚云、无相云、火煌雷云……无数的云卷动盘旋，从天空垂下。

黑魔大殿中，黑魔老祖蓦然睁开眼睛，神色惊惶！

“发生了什么！这种无法回避的死亡感是怎么回事！”

黑魔老祖感觉空气变得无比沉重，心灵中满是阴影。这时，他脑中想起了杜世长临死前的话。

“该死，难道他竟招惹了这种存在？杜世长，你真是死一万遍都不够啊！”

千年沉寂的极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灵气暴动，刹那间，沉睡在冰川之下的老怪物们纷纷苏醒。在感触到天空中下沉的力量后，惊恐万状。

“极地的天空塌了！”

“不，是一只手掌！它捉拿了一片天！”

“半仙，这是半仙的力量！是谁惹怒了半仙！”

“仙人息怒！仙人息怒啊！我愿意奉上所有！为仙人前驱！”

无数的老怪物们在恐怖力量的压迫下，仰天怒吼，跪地求饶。但手掌下落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变化。

三个呼吸后，无形的手掌接触到了地面，万里冰川无声沉坠千米，一切的怒吼、求饶、不甘都归于了安静。

林缘收回手掌，转身离开。